文/倒吊男
我整整花了三分钟,才将钥匙准确无误的对焦到了锁孔里,扭开了依旧熟悉的大门.
猪已经睡得很沉,柔软的羽绒被轻轻的遮住了猪小巧的鼻子.我感觉得到猪稍显沉重的鼻息.应该又等了我这个整日里只懂得如何去醉生梦死的废人很久吧,我想.我很清楚猪于我身上的依赖,一如猪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与生俱来的落寞一样.
我将自己散发着浓郁酒臭的身体如死尸般重重的丢在了猪的身边.自然,我如常般尽量保持着身体的静止,也尽量让自己尽快的安静睡去,以不致扰醒了恬梦里的猪.她已经正沉醉于她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梦,是的,我想.
我清醒时,猪曾不止百次的对我描述过她的梦.婚纱,戒指...猪总是不厌其烦的仔细勾画着她的憧憬,她的梦,总是不愿意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包括蓬松,洁白的婚纱轻柔的裙摆里有多少条迷人的皱摺,耀眼的戒指上有几条美丽得让人沉醉的纹路.是的,我清楚猪无时不在且一直沸腾着的向往.毕竟,我和猪在一起生活了五年.这本应令猪窒息的五年里,她为我而失去的不仅仅只是一段浮华不已的青春,更或许可以这样说,猪为了我而掷上台面的赌注或许是她一辈子的希望和幸福.然而,每每听完猪重复的兴高采烈的故事,我仍旧只是一笑,从未置过可否.我不是那种喜欢靠动人的词句去营造,规划一切的人.更不习惯做一些并无相当把握的承诺.因为我知道,这样做的结果莫不过是只会伤害到我身边爱我的人.我实不愿意去充当一个扼杀爱人的希望乃至幸福的侩子手.
我真的累了,老公.猪缓缓贴近而来的鼻息重重拍打着我的耳垂.我其实还并未睡去,仍清楚的听到猪近乎哀求的低语.胃里的究竟如沸腾了的刀子般乱窜,似乎想割碎我这废人满肚满腹的心肝肠肺方才罢休.几滴重似千斤的液体攀附着我满是汗渍的肩背淌了下去,象滚烫的蜡油般咬得我的背肌生疼.我现刻该转身去抱紧猪吗?是的,我不是个懂得温存,懂得体贴的男人.太多时候,我只会沉迷于自己无休止的醉里翩然而舞,却总是忘了一旁伸在半空里仿佛等了我几个世纪去邀请的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原本只是简单的一握便可以做到的给予,于我而言,却仿佛比对乞者的施舍来得更为艰难一些.
我是个矛盾的人,与生俱来.总是在身边放置了一个又一个女主角,然而却从未认真的邀请过她们其中任何一位与我一起舞完一曲残漏的华尔兹.以前的妖是如此,现刻的猪仍是如此.是的,我尽力成全了自己的虚荣,却将无以抑制的失落留给了猪.我想过弥补,真的,很多次.然而漫溢着酒精的大脑所赐予我这肮脏躯壳的似乎只有越来越粘皮蚀骨的疲惫.终究,我仍是一次又一次的沉沉睡去,将这本已近乎麻木的所怜所悯清刷的一干二净.是的,仍是遗忘.
猪的抽泣渐渐平静了些,许或是已累了,睡去了吧.
我死命的摁了摁两边的太阳穴,才将自己似乎已死去了几个光年的灵魂从混沌里拉了回来.我依稀记得昨晚猪厚重的鼻息舔食过的后仍如针刺般的疼痛,还有那滚落于我后背久久温热着我神经的液体.液体?对,液体.等等,液体?猪,何以会哭.虽则这五年来我一如既往的醉生梦死,但我从未说过任何刺伤猪的字眼,更从未以任何理由蛮不讲理的强加过一指于猪身上.我不忍.当然,我也更清楚我于猪的所欠.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伤这可爱女子的心,更可以说,我,没有资格.至少,猪违心的变卖着自己的灵魂换来的一纸纸红红绿绿,只毫无怨言的为我的醉生梦死埋这单,且从无所求.或许唯一算的上是所求的只是在我清醒的时候能转过眼眸安安静静的听完她那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仅此而已。
吻过猪苍白的脸颊,我只感觉到一抹锥心的冰凉.
由床边的柜子上滚落于地仍旋转着的瓶子上的汉字,象刀子一样剜挖着我的眼球.如若这一切只是老天对我这混噩存世,苟且偷生的废物无可饶恕的惩罚,却也太不公平了些.我仍能清晰的感觉到猪存留于枕边的丝丝缕缕不舍.
若真如佛家的经文里所说,万物皆有因果,皆有报应.那定是我前世为了恶而欠下了债.可这一切的报应却为何不还于我身,只落于我身边这柔弱女子本就已浓得化不开了的苦里.佛?呵,你也枉为菩萨.是的,前世所欠,今世还.我没有逃避.你却为何眼睁睁的让我欠了两世?我又该如何去还?乱箭穿心?刀剑凌迟?削为肉泥?不,我不要等到下世.如若真有佛,真有大慈大悲,明断世间一切因果循环的菩萨,那么,此刻我只愿猪能醒过来.我所欠的一切,我来还.就在现刻.
我取出了猪压在衣柜底层平平整整的存折里猪五年来存下的所有钱,大概的算了算,是的,应该够了吧.
我坐了几个小时的计程车买来了那件裙摆上有着三十七条皱摺的洁白婚纱,买来了那枚刻着六条对称纹路的戒指,也买来了猪的梦.算是给猪这五年来唯一的梦画上一个完整的结局吧.可这结局算得上完满吗?
此刻的猪应该在天堂吧.看见老公现刻所倾力去做的一切,你会开心吗?会原谅我的昏昏噩噩,淡漠一切吗?或许吧,但,晚了些.有些时候就算只迟了一秒,舞曲也莫不过还是随着硕大的磁盘完结了,就算仍未结束,仍在转动,却始终再也舞不完那支华尔兹.何况,我晚了43270秒.
我仔细的帮猪洗了个澡,为她洒上了她最喜欢的香水,为她穿好了裙摆上有着三十七条皱摺的洁白婚纱,为她戴好了有着六条对称纹路的戒指,为她一遍又一遍的描着眉,直至描为了我今生描过的最好看的眉.是的,猪本来就很好看,从来就是.就算此刻她已睡着了,也会是最好看的新娘.
墙上的壁钟沉闷的低鸣了三下.十二点了.呵,应该没什么仍为睡去的人了吧.我本就喜欢安静.现刻我更不愿意被人打扰.毕竟,这是场婚礼.就算没有一个人观礼.
我和猪一起爬上了楼顶的天台.
风撕扯着猪蓬松的洁白婚纱.我努力用嘴唇压着为猪梳理得漂漂亮亮的乖巧刘海,不让这肆虐的风吹乱.我吻了吻猪淡红色小巧的唇,眼球里再也无法抑制的液体滚了下来,顺着鼻尖滴在了猪的眉角.不,这是婚礼,不是吗?这是猪的梦.我怎可以在现刻心伤落泪.我轻轻的擦了擦猪眉角微微颤动的水珠,不让这一汪水珠儿乱花了我为猪涂好的胭脂.
望了望身后灯红酒绿的城,积存了几世的泪再也抑制不住的落了一地.只至眼尾里的红红绿绿朦胧为一抹死灰.
我踩上了天台右边的楼层角柱,转了个身,轻轻的拉上了睡熟了的猪,用尽此生的全力抱紧了猪,吻上了猪微微上翘的嘴角,缓缓向后倒去.是的,猪喜欢漂亮.猪这般躺在我的怀里,就算几秒后落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也不会因为我身体里流淌而出的鲜血而弄花了胭脂,弄脏了有着三十七条皱摺的裙摆,更不会刮花了那有着六条对称纹路的漂亮戒指.是的,我会抱得很紧.而且,再也不会放开.
半空中我依稀听到了那支未完的舞曲.好吧,猪,抱紧老公,来一起舞完这支一直未舞的华尔兹.
即使,已是我和你的最后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