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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诗人余地的死而想到的

余地于零七年十月自杀,而我是近两天才看到。中国诗人大多有着脆弱的内心和弱势的处境。在中国,你若对外称自已是一个诗人,基本上类同神经病。而更多的人,认为诗人是疯子。所思所想所言,无不具备一个疯子的基本特征,不合常理,难入法眼。我也认为诗人是疯子,高贵的疯子,用生命磨出文字并释放生命中最本能的自已。这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并容易成为诗人的年代。诗和诗人,人人都可以将其奉若神明,又可以将其视如敝屣。一个能出诗人的年代,也是一个能毁诗人的年代。而诗坛怪象之一便是:在此处为爷者,他处可能是孙子或者孙子都不如。阅读习惯个人生活背景生活经历欣赏观点的不同,加之圈地现象,任何的肯定都可能被否定掉,所有的坚信必得来自内心。诗人也必将在反复的认可和否定中走下去。自信是必需的,甚至狂妄都是一个诗人必需的。价值往往不在当代确定,大多是在死后传承中被认可。

随后,我去了余地的博客,首页就有他的相片,非常斯文和聪慧的那种类型,额头大大的,面相长得很干净,眼光深远,身后一架子的书,整整齐齐,衬出他儒雅的个性。余地的神态安然。他的博客终止于零七年九月二十三号,零七年十月四日零晨,余地在自已的家中,用一把刀结束了自已的生命,留下了患病的年轻妻子和一双未满百日的双胞胎儿子。首页亦有余地一对双胞胎儿子的相片,纯洁可爱的婴儿,两个孩子,一人一张。婴儿出生的时候是哭的,慢慢的就会喜欢上笑。这对兄弟的相片是笑的,笑的很迷人。看到这样的笑,似乎整个世界都轻起来,能够带着世界飞翔。

余地给自已的儿子起名平平安安。想到他的死,想到这对孩子一出生几乎就没了父亲,想必所有的遇见的人都会为孩子祈祷,但愿他们平平安安。而在余地自杀之后再去看这个平平安安,忍不住有一丝悲凉,是命运,还是巧合,竟早早为死亡订了位,平平安安,分明是临死前的遗言。生前所做的事,都仿象是预谋,果真知道自已给不到孩子什么了,才会有如此低微的心愿,平平安安?难到真如他所说的,自已已经死了很久了,活在世上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么,这两个来自于他身体的个体,也是另外一个不属于自已的自已的生命的延续?

每个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次自已脱离自已,或者靠外力或者靠自已,再进行不断的还原,既便不能完全的还原,也不致于完全把本能的自已弄丢掉。我们的一生,都在不停的流逝中渡过,童年,青春,爱情,亲情,友情,等等,这些积在生命深处的能源,会在我们走到生命的终点前,随着生命彻底的逝去。对余地的自杀,并不想多说什么,人,都有自已的活法,理解就够了,一定是什么彻底的卡住了滋养他生命的能源渠道,而使他彻底放弃生命,能够理解他的心境,正因为理解,因为在另一个人身上隐约的看到自已晃动的影子。感叹之余唯有伤感。他怎么没把自已还原好呢?在分裂的状态下毫无余地的就解决了自已,来一次彻底的还原,一次永不分离的旅行!不忍再看那对孩子,他们的眼睛是清澈的,没有父亲眼中的桀傲不驯和对尘世的恍惚,他们,还未经过世俗的洗礼,还没来得及在眼里长出任何杂质。他们还不明白,覆盖着身体时的一半温暖,已经永远的剥离出去。

下午的天阴沉沉的,从早上一直都是,深圳总是这样,天气变幻多端,一起床,就象是黄昏,象黄昏一样的早晨。我俯在桌前看余地的博客。他写诗,写散文,写评论,写随笔,写小说,笔法老练,精致独到,有些根本想不到是一个不足三十岁人的文笔。他触及的文字范围很广,文字体载之广,没有长期的文学涵养是无法达到的,令人佩服。在他写的《内心:幽暗的花园》系列,被视为他的代表作,粗略的通读了下,作者通过一种险僻的写作方式,让读者进入到另一种心境中,这种感觉是非常奇妙的,思想情感跨度之大之深都让人为之撼动,神来之笔信手拈来,就宛若不知何处突然刺过来的光芒。

比如这段:“月光在夜晚的脊背上面飞快地奔跑着,你像一头饥饿的狼在后面紧紧地尾随。所有的追逐都是盲目的,如果此刻你猛然回头——在你的身后,一条疲惫不堪的影子!”。写得诡异神秘,艳美生动,凄怆孤独。追求美,追求极致,似乎是诗人的共性,若说诗人是疯子,可能就是因为诗人倾其一生追求自已认为最有价值而在旁人眼里却是一文不值的精神境界吧。精神境界,象是谜语一样,也许,一生都谜在其中,一生捕不到谜底,也许还在通往谜底的征途中,这一生,已经没有时间再往前走了,剩下的路,需要后来人接着走,这还得有个假设存在,假如有后来人肯接着你的路走。而半路撒手的你,如果没有人再经过你,遇到你弥漫在人间的灵魂,你就象一片落叶,化为尘,化为土,粘在陌生人的脚底,带来带去,散在各处,你不死的灵魂将不会再被聚拢。时光,可恨的时光,从来不等人,待到发迹有了白雪的痕迹,停下了一直奔跑的脚步,回回首,又能看得到什么?什么都没有,灯火阑珊处,唯余自已的倒影,一片一片,印在墙上,模模糊糊。一生的追求,似一场笑话。生命究竟靠什么填满?人生靠什么支撑?这样紧紧张张兢兢业业的活着,又为了什么?生命象一只吹满气的气球,经不住一丝尖锐的刺碰!强悍的生命里包含着极度的脆弱。生命是多层次的,决定它走向的往往不是内心的原则,而是瞬间的感觉。诗人是感觉的先锋,天才,往往是被感觉引向天才之路。注定和常人不同,注定受苦。天才,并不是自愿的,是被身体里的某种元素支配,不得不成为天才。他们是苦的,被异于常人的爆发所苦,又无可奈何。

午后,有些昏昏欲睡,看文字,也记不得太多,遇到惊艳的句子,象打了强心针一样。还有这一段话:“对一幅风景画长久的凝视并没有让他获得任何的美感,在那些复杂的线条与简单的色彩之间,他看到了美的无力。温暖是一种可怕的色彩。”我读温暖是一种可怕的色彩时,一阵寒凉。美是瞬间的事物,它注定不能永恒,能提供你的感受时间是有限的,这,是不是诗人在影射现实生活?在软绿酥红中,他能看到画中的美景慢慢的瘫软下去,最后幻化成空白或者灰蒙蒙的一团乱墨?那山,那水,那人,那里面的事物,宛若烟云,渐淡渐远。美好经不起长驻,它有自定的命运,不是它被定格成永恒的画就会永恒,画也有心,稍长时间的对望就会看到它的苍白无力和虚弱。它是硬撑起来的。象一根线一样,牵连生命最深处的线,细细的,锋利的,飘摇的,不确定的,易损的。生命原本就是一副看似美丽实际上却乱七八糟的山水画,活得简单也好,复杂也好,夹杂在其间的都不过是让人负累的事物,能温暖你的,就能让你寒冷,爱,是一场危险的体验,一切幸福来源于爱,一切不幸也来源于爱。透徹,由热烈直到寒凉。

写字的人,经常写温暖的字,不仅可以驱赶内心的寒冷,也可温暖到读者。当然,很多温暖的文章都是千篇一律的,讴歌亲情爱情友情等等,记录让自已感动的瞬间,大多大同小异。可情感的本身就来自普通的生活,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累积成生命里可供回忆可供取暖的光,最终成为生命健康茁壮成长的能量。诗人余地的精短小文,读着是惊艳的,佩服诗人的才华同时,从另一个角度,诗人在情绪上,已经走到了一个极端,那些文章和词语,成了对内心世界危险的引领。一条孤僻寒冷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深,而这条路上,诗人的心和灵魂,在一次次的剔除着生活情感和思想上的杂质的同时进而剔除生活的皮肉,唯余森森白骨,似乎这样,他才觉得自已是最真实的生活状态。他看见生活的森森白骨么?当做为软着陆的花边已被裁掉,生命做为最直截的承受者,所有的悲喜会被无限的放大,加重。悲伤的欲悲伤。做为一个个体的人活着,不可能脱离世界这个大的集体单独存在。不可能永远自已和自已对话,不可让灵魂和思想孤独太久,否则,迟早也是要出问题的。很多年前自杀的诗人顾城,一心一意的追求一种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导致不仅杀了自已还杀死了爱人的悲剧。一个人的精神领域若走的太远,那就是空的空间,是荒凉的。我们需要和这个世界和身边的小环境捆绑销售,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不至于荒凉。 

一个人的世界,坚守的太久,除了累,还是累。加之文字偏执的引领,会削弱对生命的热爱。要活得和所有人所差无几,又要活得更象自已。在这两者之间,无法达到一个平横。舌头抑制住很多想说的话,却弹出更多不想说的话。矛盾的人生,矛盾的生活。一次次围剿脆弱的神经。究竟什么才是想要的生活境界?又想起了诗人海子的死,用死去证明还是用死去成全还是用死维持最后的自尊?死能够把一个人的尊严和活着的意义放大么?死,可以让名字和名字有关的事物永恒。而死人的价值永远是活着的时候创造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灵魂是一个污染再净化再污染再净化的过程,我们不断的淘洗自已的生命,以达到在每个阶段都尽量的接近生活本身的自已。每个人的出生都是干净的,走向死亡的过程,终究不免会染些肮脏。那就爱肮脏吧,它也是生命的花纹。学会用一只眼睛看世界,另一只眼睛,留给自已,留给自已和这个低俗的生活好好沟通,以便更容易的获得简单的幸福,保证生命不失去重心。保证心灵追求高尚的同时也渴望并接受低俗。尊重生活的本身的原则,享受它带给我们的幸福,也欣然消化它带给我们的痛苦。

那对不满百天的可爱的双胞胎男孩,干净的笑,把心刺痛。他们被你带到尘世,他们的一生,将为寻找一个属于父亲的词而不停跋涉,并且,一生不能够抵达。假如他们将来也写字,你在天堂的眼会看到,从他们提笔的那一刻起,你,也就是他们的父亲,隐匿在他们的文字里,以一种苍凉和悲伤的姿势,躲躲藏藏,笔笔含泪。从他们一出生,你就准备了一些词,送给他们做为礼物。那个词绝对不是幸福。

文字可以作刀,假如你能够提得起。如果热爱,文字亦是自救的药草。而更多的时候,文字只是一只温度计,测量一生的体温,包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以及文字本身的责任感社会感。珍惜生命,珍惜和困境对抗的机会。真理永远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出现或更新,包括奇迹。侧目看下旁边,不要直顾着远方的终极目标,风景在脚下,学会常常的低低头,看看从你的脚边伸出的绿草丫,对脆弱的生命微笑。生命里值得热爱的事物太多太多,光这自然,就能够卷起汹涌澎湃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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