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的守望 (6/276)

　　                 
　　那天陪友人走进一个乡村庙会，见戏场中坐着寥寥数十老婆老汉静观戏文，场边时有顽童欢叫嬉闹，台上文臣武将亦生龙活虎，威风八面，踏着板眼随那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指点江山，金戈铁马，成就辉煌。但望着台上台下的情景，我心下却想，这哪里是在娱乐红火呀！
　　友人也像有所不解，就问眼前的几位老人说，怎看戏的这么少？唉，怎能不少呢？几位老人长叹着，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应答道，但能走了的，就都走了，村里就剩俺们这些老弱病残的了啊。再了，尔格种地，一年下来，少短连本也攫扯不回来啊。可人总要活命，总要养家糊口，后生们不出去谋营生，一家人就只有等死了。友人继续问，那大家还能请得起戏班子闹这红火？老人们就接着长叹道，唉，这不能说请起请不起的，也不能说是俺们想红火什么的。儿女们为了一家老小打工在外，没明没黑，拼死拼活，俺们不图别的，就为他们图个吉利，就想叫神神老家能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回家来……这时，我见友人不知深浅地还想唠叨，就拽了一下他的衣服，暗示他不能再难为老人们了。
　　下午返城时，友人对其所见所闻，一路感慨不已。而我却被那冷冷清清的戏场，和那几位老人的恓惶与无奈，带进了一种深深的感伤之中。
　　都说故土难离。而今再次想到这个话题，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便涨满心间，说不清楚到底该是甜蜜还是心酸。我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其中包含的问题太多太多。因此，当一个个失落的乡村，从我眼前寂静无声地漂浮而过时，我似真切看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真切看到了默默留守在故乡那片苍凉的黄土地上的，那些熟眉熟眼的老人们孤苦而倔犟的身影。
　　记得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许多曾被革命掉许久的风俗民情，渐渐地也得以一一解禁，并像美丽的大自然中的百花一样，在和煦的春风里争奇斗艳，竞相开放。大约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末，故乡同周边黄土地上的一个个乡村，同样呈现出了无数的精彩与欢乐，一旦哪个集镇、哪个庙会，逢集遇会唱大戏，世世代代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们，总会忘记常年的辛劳，忘却生活的重负，或喜滋滋眉开眼笑，或放歌一曲感天动地的信天游，幸福地向那红火热闹的地方蜂拥而去。特别是春节前后，一条条山沟里，一道道山峁上，锣鼓喧天，人喊马叫，粗犷奔放的陕北秧歌在尽情释放农家儿女的柔情与豪情的同时，闹红了、唱乐了所有农人的家庭农人的心……
　　农民，粮食的制造者们，在蔚蓝的天空下终于获得了自由耕耘播种的大丰收。农村，人类赖以生存的粮仓，在风调雨顺中正像美丽的少女一样渐渐变得丰润多姿。
　　然而，不曾想到，各种隆隆鸣叫的机器，无情地碾碎了一个个乡村的五彩梦想。故乡，仿佛在架起通向现代文明、现代城市的铁路和高速公路的大繁荣之下，再也承载不起了什么，仿佛一天天再次沦落一种新的贫穷，新的凄凉。于是，安分守己了无数个春秋之后的新一代的农民弟兄，在一种剜切心头肉似的痛苦呻吟中，眼睁睁看着钢筋混凝土一天天强势吞没了大片大片的良田，便再也不愿埋头默默耕耘养育自己、养育人类的土地了。于是，他们就在经历了一次次梦想脱胎换骨的阵痛之后，就咬紧牙关，含泪告别了父母儿女，告别了故乡故土，成群结队地组成民工大军，浩浩荡荡地涌向了一个个日夜流金淌银的繁华城市， 尴尬地将那“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历史故事，演绎成了“民工包围城市”的现代传奇故事。而那些昔日的曾经唱着“炕上花被窝，囤里粮冒尖”的五好社员、扛硬劳力，如今只能老眼昏花地陪伴着步履蹒跚的老伴，留守在那梦一般的故乡里，日复一日，满脸灰白地守望着那一片片荒芜了的土地发呆发愣。常常直到夕阳西下，孙子或者孙女睁着一双充满稚气而忧郁的眼睛，灰灰地来叫他们吃饭的时候，他们才会从那迷茫的神情中回醒过来。
　　于是，乡村的黄昏里，静静地行走着孤独的没有了影子的守望者。
　　而谁也不曾知道这些守望者每天面对那故土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他们是在想自己的家园很快就会变得荒无人烟；也许，他们是在想天上下雨下雪全变做下米下面的民间传说真的就要成为现实；也许，他们是在想村里的学校又是书声琅琅孙子孙女又走进了教室有人培养；也许，他们是在想年关已近儿女媳妇一个个红光满面喜笑颜开地就要回到自己身旁；也许，也许他们什么也没想。
　　追求繁荣，崇尚现代，向往美好未来，享受幸福生活，永远是人类奋斗的理想极致，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究竟是钢筋水泥还是股指期数抑或是每天必需入口的食物？当地球上所有的土地在我们疯狂追逐物质享受的背后静悄悄地全部被淹没、世界上最后一个留守土地的人也被巍峨的高楼大厦埋葬的时候，不知我们人类是否真的还可以在那《最后的晚餐》之后从此像机器人一样永远不再需要吃喝？
　　哦，故乡，故土，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和隐痛，我总想扑进你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上一觉，并且，当我醒来的时候，能再见到你昔日的红火，而不再只看到守望者那迷茫的神情……